聽講筆記

聽講筆記:坂本龍一

今天去聽了富邦講堂的坂本龍一講座。與談人為藍祖蔚。

高中某年的生日,一位朋友送我《驚心動魄》(unbreakable)的原聲帶作為生日禮物。我還記得她漂亮而認真的眼神,她說,這個很好聽,我很喜歡,我覺得你也會喜歡。

但她高估我了。彼時的我,熱愛文字勝過音樂(儘管也趕流行地帶著隨身聽路上走,但對音樂的品味也不過就是流行歌曲的程度)。我家沒有上電影院看電影的傳統,因此也有些難以理解「單獨聽取電影配樂」的概念。

但我喜歡她。她的身上有某種東西是我這輩子不會擁有的。現在想起來,覺得那應該是一種相當優雅的知性吧。我所擁有的知性,相較之下要更加粗野些。但儘管有著那些不同,卻覺得我們隱隱然地在某些細微的角落裡迴盪著共鳴。

當時的我,沒有在《驚心動魄》的電影配樂裡找到不管什麼她所聽到的。只是從那之後,我開始留意起這個音樂類型。

坂本龍一(Ryuichi Sakamoto)為《俘虜》而作的配樂 〈Merry Christmas Mr.Lawrence〉膾炙人口。

何時認識坂本龍一的音樂,我已經不復記憶了。但難以忘懷的,是初初聽到〈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〉這首曲子的震撼。那是彷彿整個被劈開一樣的感動,一生人其實難有幾次(再下一次有這種感動,是我在看netflix紀錄片時突然聽到Max Richter的重構版韋瓦第《四季》)。

但也就這樣了。在某方面,我其實是個相當淡漠(或者遲鈍)的人。比起人,我或許對物更有興趣。因此雖然聽了許多坂本龍一的音樂,但我其實對他本人沒什麼興趣。直到他成為「物」,拍攝了紀錄片《坂本龍一:終章》為止。

《終章》的預告

講是這樣講,但其實我也還沒去看《終章》,只是很想看。那麼到底為什麼會去聽這場講座呢?我想大概完全就是個意外吧。

但這真是個很棒的意外。

今日的第一個問題,是問坂本龍一,鋼琴對他的意義。他說,「那是我身體的延伸」。他的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,因為太過堅定也太過誠懇,讓我全身都冒出雞皮疙瘩,也讓人不禁羨慕起他與「物」的緊密聯繫。

接著,坂本從他的幼年時期開始說起。他幽默地說著他小時是多不愛練琴的人(因此爸媽們,別緊張啊,坂本如是說),有今日的成就,要感謝的是他嚴格的鋼琴老師帶著他去學作曲(結果還是需要虎媽教育……吧,某個程度上的)。

問完了鋼琴,接著就是問坂本對電影配樂的觀點。藍祖蔚提出了「像風」和「像香水」的兩種比喻。坂本回應,他從事電影配樂的工作超過30年,因此對這個工作的看法也有著歷程的變遷。他一開始是以演員的身分加入演出,看到自己的演技實在覺得相當尷尬,於是就想著要用配樂蓋掉自己尷尬地演出。而剛開始從事配樂工作時,他想的是如何讓音樂被聽見,而不是如何幫助電影更好。但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。現在他想的是這部電影需要什麼樣的聲音--他覺得對於電影來說,音樂其實並不重要。它應該更接近香水的比喻--配樂的價值在於看完電影後的某日又聽到這個音樂時,會回頭想起這部片。坂本認為,這就是電影配樂該有的角色。

坂本接著說,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比喻。假設現在有個男子失去了最愛的妻子的場景,你可以配上非常悲傷的音樂,讓所有人都感受到情感共鳴,也可以把音樂都拉掉,配上一些風吹過戶外的聲音,或是微微的雨聲。那可能更能傳輸角色的悲傷。那麼要怎麼做呢?我現在會去研究導演的手法,去看什麼樣的方式對這個拍攝手法是最好的。

藍祖蔚回應,以前的配樂方式是相當精準的對位形式,就是很精準地去對應情感。但從坂本剛剛的說法看來,他的配樂已經是打造另一個眼睛看不到的世界,再從這個地方將可能存在的情感給召喚出來。藍祖蔚接著分享了坂本剛剛拍攝突如其來的暴雨雨景的小故事,坂本就著這個故事講下去,指出他的配樂喜好,是「不重覆地敘事」。亦即,他盡量不在畫面上已經呈現出的情感之上再用配樂去堆疊更多情感,而希望他的配樂能傳達出一些畫面上所看不到的東西。比如以剛剛的雨景來說,畫面是雨景,但他可能會選擇餐廳的刀叉碰撞聲作為配樂。

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個段落。他的說法打開了我的視野。配樂在此不再只是配角,而有了某種主動性在其中。如果有什麼時刻是讓我決定寫下這篇記錄,那就是此時了。

坂本接著說,因此以他的音樂理念來說,他其實很少會用到語言。因為語言對他而言太過直白而清楚明瞭,所以他會避免這樣子的表達方式。他說,音樂的有趣之處在於,即便他在創作時努力地去想「我愛你、我愛你」,但聽的人所接收到的,卻並不必然如此。他認為那就是音樂迷人的地方。當然,某些時候直接了當地用語言說出「我愛你」並得到對方回應才是更加重要的。坂本幽默地補充。

坂本龍一,《音樂使人自由》,麥田出版,2010年。

這是我整場講座裡最喜歡也最想分享的部分了,聽到這裡覺得相當心滿意足。儘管之後的提問如三個作曲家的段落也非常精彩,但走筆至此覺得已經有點累了,想要就此打住。雖然不是所有,但我相信其中某些趣談可以在他的傳記《音樂使人自由》裡面看到。

因為坂本的回答相當詳盡,因此藍祖蔚的提問其實並沒有全部問完,尤其是電子樂的這題。這是我覺得最可惜的一點。既然與談人的問題都沒有問完,那麼當然也不可能開放現場提問了。這真的是我特別遺憾的一點,因為在此種場合向來討厭發問的我,竟然有了想問問題的衝動。

我的問題是,他對於自己的作品,在作為電影配樂與作為獨立的作品的時候,會有不同的看法或評價嗎?如果有朋友知道坂本曾經回答過類似問題的話,希望能告訴我囉!我真的是很想知道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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